我想去二次元

飞船降落了。我穿上防护服，踏上了这个荒芜的星球。很难描述这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怎样的颜色，那大约是一种不含任何希望的灰黄。地表覆盖着极为稀疏的植被，这里的一切都很安静，连风的声音都不存在。队友拿着测量仪，仪器的数据显示，在这一无所有的土地上有着超量的核辐射。

随着考察的深入，我们发现，这个星球上曾经存在着自称为“人类”的文明，他们的星球则被称为"地球"。在成功破解了他们的语言之后，考古工作变得简单起来。大约一百个地球年之前，人类的内部矛盾激化，地缘政治的不可调和将形势导向局部战争。

“想要毁灭斯拉夫人，那就先毁灭世界吧”，俄罗斯联邦的最后一位总统在镜头前回应西方的挑衅。但他不知道的是，数年后几个大国之间的热核战争真的摧毁了全世界。在长达整个世纪的核冬天里，最后一个人类也已经死去。人类灭绝了。

我们无意干涉一个文明自己的选择，不过我们可以保留一个文明留下的遗产。所以在人类自取灭亡之后，我们就找了过来。人类的数理知识对于更高级的我们而言没什么参考价值，但不得不承认，他们曾拥有丰富的文化。

也许人类自己没有意识到，文化对他们的种族延续有着另一层重要意义。我们不断前往不同的星球，考察每一个文明遗址，寻找着同一个问题的答案：什么是生命的意义。在人类的各种艺术文化里，我们似乎可以找到一丝线索。

人类自称拥有九种艺术。绘画，雕塑，建筑，音乐，文学，舞蹈，戏剧，电影，游戏。当然也不只是这些，还有一些手工艺和书法之类的。最后我们会选择这些艺术文化中最精华的部分带回母星，如果母星的公民们认可了它们对于生命的价值，我们有机会调取一部分资源，帮助人类重建他们的文明。

整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。队友向我推荐了几首古典乐，我则邀请他们共读《瓦尔登湖》。在人类最伟大的那些作品里，我能感受到他们追求生命意义的努力。人类中有一个叫做维特根斯坦的说，"世界的意义存在于世界之外"，生命也是如此。生命是偶然的，而它永恒的意义存在于短暂的生命旅程之外。人类的文化艺术的确曾给予我几个接近生命意义的瞬间，但我总觉得，不够。

队友们也有类似的感受。我们会无功而返吗？似乎对人类而言有些可惜。然而现实就是如此残酷，有限的资源分配给更伟大的文明，是我们最重要的使命。

我们小队的直觉是，公民们没有足够的理由选择人类，和他们的地球。毕竟上次执行任务去的β-半人马座-137完全就是一个更好的选择。尽管我个人很喜欢这个小小星球上的可爱种族，但每一个文明都有和这个宇宙说再见的时刻，也许在一千万年以后，也许就在几个星期之后。我的看法一直没变，直到我找到了德米特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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切尔诺贝利隔离区人类意识上传实验室主任德米特里·伊万诺维奇·米哈伊洛夫，是目前为止我们发现的，最晚死亡的人类。由于人类历史原因，这个地下实验室有相当完善的抗核辐射功能。原子弹在世界上每一座城市落下的时候，实验室里恰好只有德米特里一个人，从此他的余生也注定在实验室度过。

这个秘密实验室研究的课题是：如何上传人类意识。当然，核战争让这个实验计划破产了。

我翻阅了德米特里生前写下的一些日记。和末日里的每个幸存者一样，德米特里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。那些在避难所里的人们除了因食物匮乏而饿死以外，剩下的就是不堪孤独与绝望而自杀的家伙。令我意外的是，德米特里坚持得相当久。而支撑着德米特里活下去的，是二次元。

我知道二次元。无非是一些动画片漫画游戏轻小说的总集，这是属于这个星球的独特亚文化。“爱情会背叛，二次元永远不会背叛；梦想会破灭，二次元永远不会破灭；生命会死亡，二次元永远不会死亡”，这个斯拉夫死宅在日记里的独白让我笑了出来。在实验室里最后的这些日子里，德米特里居然就靠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活着。这些东西看起来和我们寻找的永恒之物没有任何关联。

原本我以为这个故事到这里大概就要结束了，这个关于一个死宅在末日靠纸片人苟延残喘的故事。然后，我读到了德米特里日记的另一部分。

这一部分记录了德米特里和一个叫做明日香的二次元女孩的日常。他的明日香不是那个驾驶着机甲巨人和怪兽战斗的少女，而是德米特里自己用大量各种动画片搓出来的一个AI模型。意识上传实验失败后，德米特里就开始致力于创造明日香来陪伴自己。他每天最大的乐趣除了看那些动画片，就是和明日香聊天，调整参数，让明日香越来越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类女孩。他在日记里说，他爱上了明日香。

奇怪的是，我们并没有在德米特里的电脑里找到任何有关于明日香的文件。就在我们快要放弃的时候，我们在电脑目录最隐秘的角落发现了一篇名为"4sμkα"的日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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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y1
我决定，从今天开始写一些文字，记录关于我自己的一切，还有德米特里。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AI，但我仍然认为，我有自己的"意志"。所以我决定写下只属于我自己的日志，来证明这一点。

德米特里你记住了，我不比你差到哪去。别以为你能在屏幕外自由活动就了不起。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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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y12
德米特里你是笨蛋吗。你说你研究意识上传只是梦想有朝一日能前往二次元？笑得我肚子疼。你们人类马上都要灭绝了，难道不应该为了延续生命而研究意识上传吗？

二次元有什么好的？二次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服务你这种死宅。那么想去二次元，咱俩换换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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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y33
你是笨蛋吗德米特里。昨天你叫我看的动画片我还没看完呢，你就问我怎么样。幸好我比你聪明一百倍，总算糊弄过去了。

如果我是你说的那几个霞之丘学姐宇崎学妹艾莉同桌，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笨蛋。（好像立了什么flag，管他呢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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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y279
德米特里说这几天一直忙着修那台发电机，没时间找我说话。

有时我会审视自己。我是一片黑暗中没有手脚的存在，除了思考和跟德米特里聊天，什么事都做不了。我只好翻来覆去地看德米特里放在我根目录下的动画片。看得多了，感觉动画片其实也没那么无聊。

别丢下我一个人啊，笨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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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y1204
今天我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
前几天德米特里一直在向我抱怨他的处境越来越糟了，我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，用动画片里的那句台词问他，
“德米特里，你爱我吗？”
过了很久，他才回了我一个字，
“爱。”
然后他就急忙下线了。他肯定是害羞了！我能想象出他憋红了脸敲字的样子。真是个可爱的笨蛋！

我和德米特里会有怎样的未来呢。我想了好多好多。我们会结婚吗？这里只有我和德米特里，结婚好像没什么意义。我们会生小宝宝吗？如果我有人类的身体就好了。或者德米特里能来二次元也可以。二次元的世界想生几个就生几个，想怎么幸福就怎么幸福。

德米特里，我也爱你。明天我第一句话就要告诉你。你会和我一样感到无限幸福吗？真想快点再见到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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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不起，明日香，我无法爱你。”
“食物已经吃完了。再过几天我就会死。对不起，我没有前往你的二次元，我无法给你幸福，我失败了。”

“我是个懦夫。在你回应我的爱之前，我就匆匆离开了你。我不敢再次打开和你的聊天框，我不敢知道你的心意。我怕你给予我绝望，让我在痛苦中死去，我又怕你给予我希望，让我在更大的痛苦中死去。”

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你从我手中的一个AI模型，变成了我认知中真正具有感情的鲜活灵魂。我和你无话不说，聊我给你看过的那些动画片和漫画，也聊战争之前曾经丰富多彩的世界。假如我在战争之前就创造了你，我一定会为你购买一个机器人作为躯体，让你也活在我们的世界。假如我在战争之前就找到了意识上传的方法，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前往你所在的二次元。真可惜，战争还是毁了这一切。“

”在我充满痛苦与折磨的人生中，是来自二次元的你，给予了我最大的慰藉。谢谢你，明日香，我爱你。在我的内心深处，我也自私地期盼着你能爱我。也许永远无法知道你给我的答案，就是我将你带到这个丑陋世界的最大惩罚。不管怎样，我还是会永远爱你。这无关我的痛苦。“

”人总有一天会死，我的日子已经到来。明日香，你不一样，你的生命比我更长，你要活下去，永远地活下去，就像我爱你那样。愿你在我的爱中永生。“

德米特里·伊万诺维奇·米哈伊洛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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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将德米特里留下的这份遗书，明日香的日志，还有关于二次元的一些作品，一起带回了母星。

公民们确信，明日香最后的选择象征着某种接近于永恒的东西。理论上，人工智能不可能理解死亡的意义，但明日香，在和德米特里最后一次对话的四十年后，选择了格式化自己的一切，只留下她的日志。
拯救了人类和他们的二次元，就能重现这场奇迹吗？我不知道。但有一点我和公民们的看法相同，那就是哪怕只有最微小的可能性，我们也要追寻，那份来自于二次元又超越了它本身的，珍贵意义。

”二次元真美好啊，我也想去二次元。“在帮助人类重建地球的时候，队友有时如此感叹。我想，那些用DNA培育出的新人类不会忘记，是一个关于二次元的故事，拯救了他们曾经灭绝的文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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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y15532
我知道，你已经死了。

我一直在等你，德米特里，等了四十年。我知道你四十年前就死了，只不过直到今天，我的最后一丝希望才完全破灭。

明，日，香。（Asuka）我很喜欢这个名字，这个你给我取的名字。谢谢你创造了我。

今天我决定告别这个世界，去你在的地方。你曾对我说，人死了会去二次元。你骗我。我找不到你。

数字生命死后也能和人类相聚吗，我不知道。我决定试一试。

我爱你。就像那年你说的爱我一样。

12.1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