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艺b与地雷女
0、
这是我第几次为你扫墓?我记不清了。在你的墓前,我席地而坐。愿你在地下也能听见我的声音。
是的,是的。最近过的还行,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两样。
嗯。今天给你读读这首诗,博尔赫斯写的。
徒劳的观察者在默默的镜子里
注视着自己的映像,
或者兄弟的身躯(反正一样),
我知道自己的徒劳不亚于他。
沉默的朋友,我这个人知道
无论什么报复或宽恕
都比不上遗忘更有效。一位神道
给了人类消除憎恨的奇特诀窍。
我这个人尽管浪迹天涯,
却没有辨明时间的迷宫,
简单而又错综,艰辛而又不同,
个人与众人的迷宫。
我这个人什么都不是,不是战斗的剑。
我只是回声、遗忘、空虚。
1、
他是文艺b。
而她是地雷女。
每天清晨,他从上铺醒来,买个烧饼去高数教室。路上,发个朋友圈说有人听平克弗洛伊德吗。
每天傍晚,她回到宿舍,就着食堂打包的外卖,上推特看看,有没有人给自己的洛丽塔穿搭点赞。
他们原本不会有任何交集。
2、
他们的交集发生在QQ群里。
起因是群友转发的地雷教母“一滴泪”的抽象视频。他没心没肺的评论一句,“改花刀的也是圈上钱了[偷笑]”。
她看到了,翻了翻他的主页,回复了一句,“味大熏[流汗黄豆]草东小鬼来了,你们聊”。
于是群里变成了这样:
“现实缺爱的性压抑处男能不能去死[流汗黄豆]”
“冷知识:某群体多吃点药死的会更早哟[偷笑]”
然后是多达几十条的消息刷屏。
3、
水群变成了骂架,变成了在现实里约架。当约架的地址详细到某市某区某店铺的时候,两人都意识到,这关乎了自己在Q群里的某种颜面。他不怕,他相信对面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初中生,叫来她的家长就好了。她更不怕,因为她明白,顶着二次元头像的肥宅,是没有战斗力的。
结果两个人在咖啡馆见面,面面相觑,原来,她是他同一个专业下的学姐。
“你真是地雷女?”这句话他憋在嘴边,又咽下去了。
“你就是文艺逼?”她也碍于情面,一言不发。
沉默在两杯咖啡间酝酿。
“算了,这次你们的期中考得怎么样……”
“还好还好,听说比去年难,不过……”
群里的争端一个字都没提。
4、
时间流逝,美足发了新专辑,他取了个新id叫牯岭街emo kid。她把头像换成了虚拟主播糖糖,个性签名是“✝升天✝”。
现实里不至于争论,但分歧还会在线上显现。
“听说有人喜欢太宰治,比我小,又喜欢装逼,”她给他的分享人间失格的朋友圈点了个赞,“我能不能叫他小逼宰治?”
“你知道太宰治是怎么死的吗?”他回了一个反串的表情,“其实山崎富荣是个病娇地雷女,太宰治不想跟她殉情,结果被她下药溺死了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泼脏水,从精神分析聊到galgame,一直聊到二游:
“原来,你也玩明日方舟?”
5、
在网上,文艺逼看不起地雷女,地雷女看不起文艺逼。而双方合起来,看不起舟批。玩舟的人就是舟批,是恋足癖,是人下人。
但现实里,打明日方舟成了两个人唯一的共同话题。
主线以外,他总是用赞叹的语气,在她面前夸耀乌萨斯的活动剧情。他说学生自治团体现的犬儒主义,是左派文学的先锋艺术。
而她只看见,在乌萨斯neta的那个国家里,所谓的法治不过是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。
“男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坏。”他说。“网络是一池水,现实里的一点墨,都会把它染的漆黑。”
“那难道现实里黑色的东西,就可以不用承认了么?”她反过来质问。
6、
在武大搔痒案发生的那一晚,他们正在看电影玩游戏。从那次“约架”之后,他们时不时都会找个没人的自习室,名为解决分歧,实为约会。为了进行互相批判,他找来《搏击俱乐部》,而她找来了《心跳文学社》。
她捏着鼻子看完了这部无聊的豆瓣高分cult,而他则沉浸在恐怖视觉小说之中。她说,大卫芬奇把一个精分患者的故事拍出了大男子主义的臭味,而他则表示,这部galgame用打破第四面墙的方式,完成了关于自由意志与存在的探讨……而回去的时候,他还是忍不住问她要资源。还说,想顺便玩玩《素晴日》。
次日,他却发现她转发了一篇豆瓣生活组的文章。
7、
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吵架。他坚称,这只是一起误会被炒作成了男女对立。但她表示,她已经在认真考虑要拉黑列表所有男性。
“等到法院判决书和校方声明下来,你就知道……”
“可是女生已经没法活了!”她歇斯底里。仿佛她亲历现场。“仅仅是在图书馆坐着不动,就要被毫不关系的陌生人***!”
“冷静一些!”他有些着急。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你让我怎么冷静?难道你也要像他们一样吗?”
他条件反射般想要抓住她的肩膀给她解释,却被她误会为某种侵犯。她尖叫着,逃了出去,头也不回。
8、
如果不是情商欠费,他也不至于沦落到在网上当一个文艺逼男。他反思良久,不知该如何给这段关系做个总结。在网上她是玉玉擦边又当又立的地雷女,但现实里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大学生。同样,在网上他动辄尼采加缪萨特黑格尔,现实里却和人好好对话都做不到。
人是复杂的。在立场和观念上头时,人们眼里好像只有同伴和仇敌,友军不论,敌人则必须全数消灭。但重新独处时,无人再与他辩论那些新时代经文,回忆的点滴落在心间,他才想起那些文艺与地雷,郭楠与女拳之外的东西。
好像在不久之前,一个月夜。他们做实验做的太晚,回去时已经满天星辰。那天聊得起兴,他们绕着宿舍楼漫步许久。累了坐在长椅上,明月正大方地照着二人。
他们谈论起星空,一个遥不可及又让人心驰神往的地方。平时,他会嘲讽她的无可救药的肤浅。但那天,他什么也没说,而是听她讲起比邻星,南门二和半人马座。
她说《主播女孩重度依赖》有一个结局叫做Milky Way Train,应许之地便是那永恒的Utopia。主播女孩坐着银河列车,驶向星空深处,渐渐沉入梦乡。她很喜欢这个伤感又梦幻的HE,也很羡慕那个女孩。
他说,不远的未来,人类就真的可以将双手伸进那片星空。我们正活在技术奇点的前夜,而那黎明不过是短短的几十年。科幻小说里的概念将不再是虚妄,曲率引擎飞船会载着你去看宇宙尽头的恒星燃烧……
他记不清,那晚灿烂的月光中,他是否吻了她,又是否说了些什么。他只记得那一刻,在文艺b和地雷女之外,他们只是两个孤独的普通人。
9、
他试着去理解她,并非那种立场上的屈服,而是用她的眼光来理解这个世界。
这个世界波诡云谲,光怪陆离。那些害怕的人,那些孤独的不可救药的人,都躲进了互联网里。
正如当他反应过来,才意识到如果他们只是普通关系,那么大概不会一次次去无人的自习室聊天,在楼下散步。尽管没有牵手,但目光从来相对。
他追悔莫及,又痛恨起,自己真正的感情被互联网上的争执带偏,把互联网上的党同伐异,一路带进现实。现实里没有文艺b地雷女,只有一个个和他一样的凡人。
也许钢铁直男都需要一次认错才能如何与女生相处。他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焕然一新,然后在她的座位上留下一张纸条。
还好那场风波已经过去。虽然武大的两个同学的余生将在网暴中度过,所幸他和她的感情只是轻伤,还有治愈的可能。她勉为其难,接受了他的道歉,当晚他们吃了海底捞,看了电影,期间绝口不提任何和网络有关的话题。
回学校的路上,他却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些不对。几经询问,她还是缓缓讲出了原因:这些天,她去医院检查,诊断结果里写着,中度抑郁。
10、
青少年常常把抑郁挂在嘴边当一种流行的时尚,但她大概是真的。有时候走在路上,没来由的,她就会突然哭起来。他问她怎么回事,她又总是擦擦眼泪,绷出来一副笑容,说什么事也没有,文艺b还是多关心自己吧。
他大概知道她不可能真的什么事都没有,但又不好细问。
她总是很难约出来,每次叫她出来批判一下,总是有很多借口,这里不舒服那里有事。他知道她其实就是不好意思出门,有几次跑到她楼下去等她,她才慢悠悠的下楼和他一块出门。
有一次吃饭他问她,是我这人特讨人厌所以不想出来,还是食堂二楼的石锅拌饭太难吃所以不想出门?她看看他,又看看碗里的饭,捂住了脸。一看就知道她又要发病了,于是他赶紧带着她走了。
那天后来怎么过的已经记不清了,但是当天晚上她给他发了大段大段的小作文。除去里面词不达意的大量无意义内容,他能看明白的就一句话:每次和他出来都是那一天那一星期最快乐的瞬间,但是就是因为这个瞬间太快乐,让她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一团乱麻的生活,所以会害怕,会痛苦。
他当时只回了她一句话。“那我就帮你把那一瞬间拉长,长到覆盖你整个生活吧。”
她又回了他一大堆表情包+小作文。
后来快毕业了。他弄完了论文,提前联系好了工作,而她说她准备去日本留学了。他替她高兴,还打趣说,日本好啊,日本满大街都是地雷女,你可算找到大本营了。她问他要是一出国说不定很难见面,有没有什么想要的。他说怎么会呢,出国又不是去月球,你那架势也不像能留在国外扎根,迟早还回来。她说那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临别礼物,他说,我希望你好起来。
11、
她给他拍过她宿舍的桌面。凌乱的摆设里陈列着几个粉色的小熊,桌子的一角全是药片,什么这个西汀那个曲林的,还有某某沙芬。大学生活并没有治愈她的病,就像不论温室和田野都不适合病弱的秧苗。
后面的日子他们基本每天都在一块,但也只是朋友关系,吃吃饭,唱唱歌,去市中心的百货商场乱逛。也许让她多接触接触社会,就能让她摆脱那些药片,好起来。其实她很爱笑,笑起来也很好看,只是他没法把她的笑容留住,没法不把她丢回黑暗中。
那一周多他们从早到晚待在一起。学校附近的地方早就去遍了,于是他们坐车跑去附近的地方转。他们跑去爬了当地一座很有名但当地人都不推荐去的山,被累了个半死。下山又找了个古镇闲逛,结果她说提不起劲窝在酒店看了一天电视。
也许是他的错觉,这一周多她好像真的有些康复。虽然从记忆里她就一直是这幅半死不活的吊样,但是最近明显有了些活力,也愿意提起主动去哪而不再是他带着去。有一天晚上,她突然说,她想看海。
看海?虽然这个省旁边有海,但是她平时最怕人多的地方,海滩上又全是人。
她说她就想去一次,以前从来没看过。
于是第二天他租了车带着她一路自驾去到了海边。傍晚才到,然而依旧全是人。人们都穿着亮眼的衣服,好像在度一个什么节日。
他拉着她的手往海边走,她笑着让他走慢点。于是他越跑越快,她叫嚷着快停下,但手抓得很紧,一点没有松开。直到浪花漫过了他们的双脚,他们才停下,夜色渐起,无边的暮云卷起翻飞的浪沫,像是给一切故事的结局作布景。
他回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里亮晶晶的。他和她对视着,都有话想要说。他想要说那三个字,但是她捂住了他的嘴,让他等等。然后她让他闭眼,在他耳边轻声说着:
“谢谢你治好了我。”
12、
后来她出国了,杳无音讯,而他也回到老家,结婚生子。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的发生着,没空去让文艺b去多想一个曾经抑郁的地雷女。他想她在大洋彼岸独自安好,远离了曾经让她窒息的一切,直到一个电话打来,说有东西要给他。
那大概是一封遗书,也可以说是情书。他大概很久之前就猜到了这件事,她并没有走,并没有留学,而只是去了一个宁静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盒子,被她的父母按照遗嘱,在一个不再会影响他生活的日子寄出。里面装满了她的遗物,那些他和她一起买的时尚小垃圾,摇滚乐队演唱会的票根,还有一封长信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描述这种痛苦,它如影随形,无法祛除,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它会黯淡一些,但一旦离开又会愈演愈烈。我害怕你因此讨厌我,这让这痛苦愈发加剧。那感觉就像是全世界都离你远去了,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。你知道吗,那时候只有你向我伸出援手,毫无疑问,你就是我的全世界……”
“……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资格拖累你正常的生活,你值得更好的人,更好的日子,你值得一个内心没有伤痕的人来爱你。我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任何办法补偿你为我做的一切。在深渊般的日复一日里……”
“……我已经好不起来了,漫长的病痛蚀刻着我的灵魂,早已把我变成非人的模样。陪我去看看海吧,我有最后一个礼物想送给你。”
信封落在地上,时光仿佛倒转回那个海边的,永不结束的傍晚。他听见她用一颗破碎的心,和即将坏灭的灵魂,送给他一个温柔的谎言。
“你治好了我。”
对不起,他想,我没有。
0、
让我再为你读一首诗吧。还是博尔赫斯写的。
午夜的钟特别慷慨,
给了充裕的时间,
我比尤利西斯的水手们航行得更远,
驶向梦的境界,
超越人类记忆的彼岸。
我在那里撷取的一鳞半爪,
连我自己也难以理解:
形态简单的草叶,
异乎寻常的动物,
与死者的对话,
实为面具的脸庞。
远古文字的语句,
和白天听到的无法相比,
有时候引起巨大的恐惧。
我将是众人,或许谁也不是,
我将是另一个人而不自知,
那人瞅着另一个梦,我的不眠。
含着淡泊的微笑凝目审视。
众注
以诗会友,勿作恶语标签统计进入候选,由编委采纳为正式意象/相似标签——众注即为归纳之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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